清。明。

复活节和清明节离得这么近。双节叠在一起,营造了一份特别的感情基调。

(一)

每逢新年和清明,妈妈都会把姥姥姥爷的一张生活照摆在阳台,下面供上一些点心和水果,然后简单地说几句话,再鞠几个躬。在我看来,这些简单的行为,与其说是祭拜,不如说是女儿向异地的父母报了一声平安,捎了一些好吃的食物,鞠躬嘛——可能就恰似小时候依偎在父母的怀抱里吧。

今早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在妈妈开始她的“小仪式”前,她发现果盘里少放了一个橙子。“哎呀,我这脑子呀......”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她一路小跑到厨房拿橙子,回来时还一边笑,一边嘀咕着:“sorry, sorry啦。” 竟有点儿俏皮。

那一刻,我感觉姥姥姥爷似乎就坐在房间里,而妈妈就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兴奋地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食物带到爸爸妈妈面前,再唠唠家常。有点儿小失误也不要紧,谁让他们是宠我爱我的爸爸妈妈呢?那一刻,我甚至都觉得自己站在旁边就是个多余,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身边带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姑娘,既不符合逻辑,又使画面显得太过违和。

从小到大,妈妈总告诉我不要去“活着不孝,死后大叫”——要在亲人朋友活着的时候去珍惜他们,爱他们。我小时候一直以为,她是不相信人死后还有在天之灵的。但慢慢的,我觉得,她也是相信或者最起码是希望亲人死后依旧有归宿,依然有牵挂的。往往,我们习惯把死亡的那一刻看作一个节点,生命戛然尔止,生死是两个世界,就像一个heaviside function一样;但是,我更相信或是希望,生死是个延续的过程,生死只是生命存在的两种不同状态,死亡的那一个时间点兴许算是个critical point吧,可是生命本身还是一个continuous function。所以啊,即便我从来没有见过姥姥,姥爷也在我七岁时就去世了,每到这种时刻我还是会觉得他们回来看我们了一样;而对于妈妈,哪怕她再有半年就要年过半百了,在他们面前,她还是会永远把自己当作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想从爸爸妈妈那里索要无穷无尽的宠爱。

(p.s. 想到每次和妈妈拌嘴,我觉得她不讲道理时,我就会说:“你啊,就是小时候被你爸妈宠坏了,如今才如此霸道!” 她倒也从不反对,接着我的话怼回来:“所以,我吸取了他们的教训,现在才不能惯着你!”)

(二)

虽然我希望死亡不是终点,可是倘若死亡真的意味着生命的戛然而止,人死后既没有佛家的轮回,也没有上帝的天堂,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和死亡有关的仪式还有意义吗?

摩门教会似乎是世界上少有的(如果不是唯一的话)把为死人洗礼作为一项重要教仪的基督教会。在我看来,给死人的洗礼仪式甚至比给活人的洗礼仪式更加神圣。(去年四月,我第一次去到了伦敦郊区的圣殿里,并完成了一组为死人洗礼的教仪。)刚加入教会的时候,我已经选择相信了教会所教导的救恩计划(包括人从哪里来,人死后会先到哪里,后到哪里)并接受人在去世后还是有机会接受福音并归向基督的。这个计划让我觉得上帝是公平的,对于那些在今生没有机会聆听福音,或是没有契机去相信的人,他给了他们又一次选择的机会。然而,说实话,有一点我至今都没有太明白,就是为什么在灵的世界选择归信的人,需要我们活着的教友为他们受洗?并且,当我们在圣殿里为他受洗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个灵魂本身是否在灵的世界里接受了福音。It only works when we both make the same choice on baptism, on two sides of the veil, without any negotiation.

对于这项教仪,虽然我至今仍无法参透它对死人的作用,但是它于活人的意义,我是坚信不疑的。圣殿里有许许多多过逝者的名字,大多是教友通过研究家庭历史,寻找家谱,搜寻祖先的信息和故事后提交到圣殿的;有的则是死者生前的朋友在经过死者家属同意后把他们的名字放到圣殿里的。死者的名字被递交到圣殿,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在死后接受洗礼这个仪式。

教会里很多教友对搜集和谱写家庭历史很有热情。他们的分享让我觉得探寻家庭历史不仅仅是为了把死者的信息与故事放到圣殿里那么简单。每一张照片,每一封书信,每一件遗物背后,都藏着数不尽的故事;也许在外人眼里,许多故事都是再平常无过的小事件,甚至不值得被宏观的历史所记忆,但是正是这些小事件让那些与晚辈们横跨数百年的祖先显得更加立体和真实。我们读他们的故事,既满足了心理上的好奇和牵挂,也获得了精神上的认同和教诲。

记得2016年春节,我是在国内过的。家庭聚会那天,家里人拿出了我外曾祖父(妈妈的爷爷)生前写的一份“个人历史”,这是舅舅根据他当年的手稿打到电脑里后再打印出来的版本。这份“个人历史”其实不长,只有二十页左右;由于当时写它是为了文革时期的自保,里面也少不了政治辞令。这封遗稿我读过三四遍,觉得它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缩影。每次读时,最让我感到亲切甚至有些激动的地方都是,他在伪满时期(新中国成立前)曾经在一个新教教会做过牧师。虽然我知道那时候中国的教会所宣讲的东西与我现在所相信的未必一样,虽然他最后因为时代原因也放弃了自己的宗教,但是每当读到那段话,我心中还是有种莫名的感动;虽然我们素未蒙面,但是作为家里现在唯一一个教徒,我好想去和他聊聊这方面的想法。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形式追念死者可能都有其不同的目的和愿望:念旧也好,祈福也罢;传统习惯也好,宗教信仰也罢。也许我们说给他们的话,他们永远都听不到;也许我们供给他们的物品,他们永远都收不到;也许他们既不能保佑我们活时的平安快乐,我们也不能为他们争取死后的幸福安康。然而,我相信,即时抛去这些仪式背后的目的和愿望,这些仪式本身都有其自身的价值和意义。这是一个寻根守根的过程,寻根打开了过去的门,而守根照亮了未来的路。有时候去惦念一下逝去的亲人们,既有了“人在做,天在看”、“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敬畏感,也会因为"they are watching over you”的想法而感到无所畏惧。

希望对死者的怀念让我们对生活更加清楚,愈加明晰。可谓,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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